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會生在富裕家庭，還是貧困家庭；不知道自己是健全，還是殘障；不知道自己是多數，還是少數，你會設計一個怎樣的社會？
這個問題，來自美國政治哲學家約翰·羅爾斯 (John Rawls)。他在 1971 年出版《正義論》，提出「無知之幕」的思想實驗。意思是，在制定社會規則之前，把所有人放在一層「幕」之後。沒有人知道自己將來的階級、性別、種族、能力與財富。既然不知道自己會落在哪個位置，就只能設計一套對最不利者也可接受的制度。
這不是童話，而是一種理性推理。羅爾斯認為，在這種原初狀態下，人們會選擇兩個原則：第一，人人享有平等的基本自由；第二，社會與經濟不平等必須安排成對最弱勢者最有利，並且機會向所有人開放。這就是所謂「差別原則」。
為何要這樣想？因為現實中的討論，往往被既得利益綁架。富人傾向支持低稅，窮人傾向支持高福利；多數族群較少關心少數權利，因為他們不在風險之中。立場之爭，常常只是位置之爭。無知之幕的價值，在於迫使我們暫時抽離身份，用一種風險管理的角度思考制度設計。
這套理論對當代政策討論仍有啟發。談醫療制度，你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只有有錢人才可得到優質治療的體系？如果明天你突然重病，答案未必一樣。談教育資源，你是否支持把最好的學校集中在富裕地區？若你不知道自己孩子將來出生在哪個社區，你會否重新考慮？無知之幕並非要求平均主義，而是要求制度對最不幸者保留底線。
當然，羅爾斯並非沒有批評者。經濟學家與自由主義思想家，如羅伯特·諾齊克 (Robert Nozick)，便質疑差別原則會過度干預市場與個人財產權。他認為，只要財富的取得與轉移過程正當，國家不應再以結果為由重新分配。兩種觀點之爭，其實反映了對「正義」的不同理解：是重程序，還是重結果？
但即使不同意羅爾斯的結論，也難否認無知之幕提供了一把有力的尺。它提醒我們，制度設計不應只問「對我有沒有利」，而要問「若我在最差的位置，仍能否接受」。這是一種冷靜的道德自律，而非情緒化的同情。
在政治現實中，完全抽離身份幾乎不可能。人有立場，有利益，有恐懼。但無知之幕的意義，不在於真的讓人失去記憶，而在於建立一種思考習慣：在表態之前，先把自己放到風險之中。當你為削減福利鼓掌時，問一問，若你失業三年會怎樣；當你反對增加稅收時，想一想，若你是那個無法負擔醫藥費的人，又會如何選擇。
公義，不是抽象的口號，也不是激情的吶喊。它是一種制度安排，一套讓不同命運的人都能站得住腳的規則。無知之幕教我們的，正是這種冷靜的想像力。
問題不在於你今天站在哪一邊，而在於若明天身份互換，你是否仍能接受自己支持的制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