氣候變化已不再是預言,而是現實。英國的夏天愈來愈熱,暴雨愈來愈頻,沿岸侵蝕加劇。若不減排,人類將失去可居之地。對英國而言,能源轉型不是道德姿態,而是國家存亡之策。唯有快速脫碳,才能保障經濟、就業與能源安全。
支撐這場轉型的,是 Contracts for Difference(CfD)制度。政府與發電商預先訂下電價,若市場價低於此線,政府補貼;高於此線,發電商退回差額。這一制度的關鍵,不在補貼金額,而在穩定性。有了可預測的收入,銀行願意放貸,投資者願意承擔風險。風電與太陽能的前期資本龐大,若沒有價格穩定的保障,融資成本將令許多項目難以落地。CfD 讓清潔能源融資成為可能,也令英國在風電與太陽能領域領先歐洲。
2024年進行的第六輪拍賣(AR6)正是這套制度的最新成果。以下數字均已換算至 2025 年價格。主流海上風電合約價約每兆瓦時 82 英鎊,陸上風電與太陽能約 70 至 75 英鎊。相比之下,核電廠 Hinkley Point C 的合約價高達 130 英鎊,Sizewell C 亦接近此水平。風電雖受氣候影響,但其平均發電成本已穩定下降;核電供應穩定,卻昂貴且合約期長達三十五年,風險最終由納稅人承擔。
AR6 也包括兩項成本高昂的新技術:浮式海上風電約每兆瓦時 195 英鎊,水流發電約 240 英鎊。這些項目的裝機容量極小,對整體電價影響微乎其微。它們的價值在於示範與技術成熟。浮式風電能開拓深海風場,水流發電具可預測與穩定特性。政府承擔高成本,是為了讓新技術跨過「死亡谷」,邁向規模化,重演當年固定底風電從昂貴走向普及的軌跡。
與此同時,天然氣電廠仍是系統後盾。現有氣輪電廠的成本約每兆瓦時 70 至 90 英鎊,因設備折舊已久;但若新建複循環氣輪機(CCGT),成本將升至 110 至 120 英鎊。這差距意味著,舊電廠報廢後,若要保持供應,就得以更高造價重建。部分政客因此主張,英國應繼續依賴 CCGT,不必再投資電網升級,藉此壓低電價。這看似務實,實則短視。現有氣電遲早報廢,若不升級電網、擴充可再生能源,屆時唯有再建更多 CCGT,以填補容量缺口。結果是投資更大、成本更高。屆時每兆瓦時的長期平均成本將遠超現有的風電、太陽能與電網升級開支。倚重化石燃料的路,表面省錢,實際是延遲付帳。
更嚴重的,是國家安全的脆弱。化石燃料集中於少數產油國,英國長期依賴天然氣,就等於能源命脈握在「石油國」手中。當地緣政治緊張、供應受限,英國就被迫支付高昂的燃料成本。另一方面,傳統的集中式發電廠也更易成為攻擊目標。俄烏戰爭以來,多國電力設施被炸毀、電網癱瘓,凸顯分散式能源系統的韌性與必要。建立更靈活的電網,不只是經濟考量,更是防禦策略。
若英國未能持續減排,還將面臨貿易後果。歐盟即將全面實施碳邊界調整機制(CBAM),對輸入產品徵收碳稅。英國若仍以高碳電力生產,出口至歐盟的商品將被課稅,不僅喪失價格競爭力,還得承擔繁重的排放申報與審核程序。理想的結果,是英國與歐盟達成協議,互認碳定價制度,使英國產品免受碳稅與行政成本的雙重負擔。這也是減排的經濟動力:不脫碳,就失去市場。
第七輪拍賣(AR7)已於 2025 年 8 月啟動,預期於 2026 年初公布結果。政府計劃把合約期由 15 年延長至 20 年,並放寬海上風電的規劃許可門檻。目標是在 2030 年前部署超過 40 吉瓦海上風電。這場競賽不只是技術與資金的較量,更是國家長遠方向的抉擇。
英國的能源政策,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哪一度電最便宜」,而是「哪一條路最能保證未來」。持續投資電網與可再生能源,是避免高價重建氣電的唯一途徑。CfD 為這條路提供了制度穩定。AR6 已證明其可行,AR7 將決定英國是否願意走得更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