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出歐洲人權公約將令英國長久衰敗

英國政壇近月再次燃起激烈爭論。保守黨領袖 Kemi Badenoch 在黨大會上宣布,若重返執政,將帶領英國退出《歐洲人權公約》(ECHR),以「英國版權利法案」取而代之。Reform UK 長期鼓吹同一主張,聲稱歐洲法院阻礙英國驅逐非法移民。兩黨如今唱同調,把退出 ECHR 包裝成「收回主權」的象徵。這種言辭雖能迎合部分選民情緒,卻可能動搖英國制度根基,使整個聯合王國陷入分裂與孤立。

《歐洲人權公約》並非外來產物,而是由英國在戰後主導起草。邱吉爾希望歐洲不再重蹈極權與戰火,於是促成公約與歐洲理事會的誕生。如今英國若退出,將與俄羅斯並列成為唯一離開的歐洲國家,而白俄羅斯甚至從未加入。從倡議者變成逃兵,象徵英國放棄戰後秩序的精神遺產,也損害它作為法治與人權守護者的國際聲譽。

要理解後果,必須從北愛爾蘭談起。《貝爾法斯特協議》讓北愛走出三十年衝突,建立和平與自治的框架。協議明確要求,北愛法律須完全遵守《歐洲人權公約》,公民可因不公而上訴至史特拉斯堡人權法院。這不只是程序設計,而是和平的支柱。倘若英國退出,北愛的「權利不減」原則將被破壞,《溫莎框架》下的對等保障條款亦失效。歐盟屆時可啟動爭端程序,愛爾蘭政府與民族主義陣營將據理要求重新檢討邊界與憲制安排。結果,愛爾蘭統一公投的壓力將急速上升。

對「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」而言,北愛不僅是一塊領土,更是「聯合」的象徵。失去它,整個國家將失去平衡。蘇格蘭的獨立聲音早已再起,威爾士自治意識亦在增強。北愛若陷動盪,聯邦結構將難以為繼。英國維持北愛和平,不只是外交禮節,而是憲制生存的必要條件。

退出 ECHR 的後果亦會波及經濟。英歐《貿易與合作協定》規定,若任何一方不再受《公約》約束,司法與警務合作可立即中止。屆時,歐洲刑警資料互通、跨境引渡與犯罪情報將全部凍結。更重要的是,信任一旦消失,歐洲企業會重新審視英國的法律穩定性,貿易壁壘隨之上升,供應鏈延誤、監管重疊、合規成本飆升。倫敦政經學院研究指出,脫歐後非關稅壁壘已令英國食物價格顯著上漲。若司法合作再度破裂,進口食品通脹將雪上加霜。當超市貨架上的牛奶與麵包再貴一成,政治口號的甜味便會化為生活的苦澀。

經濟只是開始,更嚴重的是法治與國際信譽的動搖。歐洲人權法院一直是英國公民面對政府的最後保障,許多有爭議的判例——拘留權、言論自由、家庭團聚——正因有史特拉斯堡作為終審監督,政府才必須守法。若退出,英國將成為自己裁決的被告。政府權力失去外部約束,法官難以維持獨立審視。長遠而言,這將削弱公眾對司法制度的信任,也讓外資對倫敦金融中心的法律保障產生疑慮。當國際企業不再確信合同能獲公平審理,資本將悄然離開。

有人說退出 ECHR 可「奪回邊界控制」,但這只是民粹幻象。移民問題的癥結在政策與執行,而非公約本身。把所有困難歸咎於人權法庭,不過是轉移視線。真正的主權來自守信與自律,並非任意毀約。英國若連自己設計的制度都不願遵守,外界又怎會信任它的條約承諾?

ECHR 保障的權利——生命、自由、公正審訊、言論與信仰——構成現代文明的底線。這些原則並非歐洲強加於英國,而是英國法治傳統的延伸。公約讓每個人都有抗衡公權力的工具,確保國家在法律之下而非之上。撤出這體系,不單削弱個人保障,也削弱整個社會對公平的信念。

北愛爾蘭的存在提醒我們:英國的聯合並非天然,而是靠制度、信任與共識維繫。保守黨與 Reform UK 現時的退約提案,實際上是對這些基石的挑戰。當和平架構被鬆動、經貿協議被撕裂、國際信任被削弱,聯合王國將再無「聯合」可言。那不是主權的重生,而是國家逐步瓦解的開端。

英國可以改革,可以自省,但不能以毀滅制度為代價。退出《歐洲人權公約》或許能博得短暫掌聲,卻會換來長久衰敗。真正的強國,不是孤立的國度,而是能在自由與責任之間尋求平衡。今日的選擇,將決定明日的英國是堅實的聯合王國,還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島嶼。

胡思
Author: 胡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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