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香港，紅葉是奢侈。每到初冬，許多人遠赴元朗大棠，只為看幾株轉紅的甜膠樹。那紅不濃，葉不多，人卻蜂擁。因為在亞熱帶的香港，樹木多為常綠，秋意難顯，紅葉成了稀客。
到了英國，紅葉反成尋常。十月一到，倫敦公園、鄉間林道、蘇格蘭山谷，滿眼皆是紅橙金黃。街邊的楓樹、橡樹、櫟樹，像同時燃起的火焰，將整個島國點亮。對剛移英的香港人而言，這樣的秋天既陌生又動人——那是從沒屬於南方的色調。
葉為何轉紅，並非浪漫，而是生理。秋日漸短，氣溫下降，葉綠素分解，光合作用停歇。葉片內潛伏的胡蘿蔔素與黃素顯露，再加上糖分積聚、日照充足、夜涼乾燥，植物會生成花青素，葉遂由綠轉紅。紅色並非告別的悲調，而是葉片臨別前的防衛——它減少光害，延緩衰變，讓樹在冬前盡力回收營養。
香港少紅葉，因氣候太暖。晝夜溫差小、濕度高、秋季短，糖分難積，花青素難生。再加上常綠樹種居多，落葉樹稀少，能轉紅的只剩甜膠、楓香、無患子等。反觀英國，屬溫帶氣候，秋日晴朗乾爽、夜涼而不凍，正是造紅的完美條件。自然條件一到，整個國度便同時轉色。
在英國，看紅葉不須尋覓。九月底起，蘇格蘭高地先染；十月中，湖區、Cotswolds、New Forest 相繼變色；十月底至十一月初，倫敦的 Richmond Park、Hampstead Heath、Kew Gardens 皆進入最盛。黃昏時分，薄霧中映著夕陽，整片林海似燃非燃，靜得只聽見落葉的聲音。
對新移民而言，這景象像是一場遲來的啟示。昔日要遠行才能看見的紅，如今窗外皆有。那種自然的節奏，讓人忽然明白：遷徙不只是換地方，也是在學習另一種季節。香港的紅葉短促難逢，英國的紅葉循環不息；一樣的葉色，卻映出不同的人生。
紅葉教人領悟——離開不等於失去，變色不代表凋零。季節的轉換，其實是生命的延續。當香港人在異鄉仰望那一樹火紅，或許也會懂得，自己的心，正隨季節而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