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格蘭曾是王國。它的國王、議會與法律,皆與英格蘭分立。1603 年,詹姆士六世繼承英格蘭王位,兩國共君不共國。到了 1707 年,《聯合法案》簽訂,兩國議會正式合併,成為「大不列顛王國」。三百年過去,名字改變,關係卻始終微妙。
2014 年,蘇格蘭舉行獨立公投。結果是 55% 反對,45% 支持。當時的留英派說,留在英國,就能留在歐盟。這句話,兩年後被現實擊碎。2016 年脫歐公投,全英選擇離開歐盟,唯獨蘇格蘭大多數人投票留歐。那一刻,許多人覺得被欺騙。原以為「留英」是穩定,結果變成「雙重退出」——既離歐盟,又困英國。
這一情感,轉為政治力量。蘇格蘭民族黨乘勢而起,要求再辦公投。倫敦政府拒絕。英國最高法院裁定,蘇格蘭議會無權單方面舉行獨立公投。法律如此,權力如此。制度既無出口,民意再高,也難轉化為行動。
獨立的代價,不止政治。財政是最大挑戰。今日蘇格蘭的公共開支,部分依賴英國的轉移支付。若獨立,這筆錢不再。稅收與開支要重新平衡,赤字誰來補?反對者說,蘇格蘭沒有自己的貨幣,銀行體系要重建,風險極高。
支持者則說,蘇格蘭有北海油氣,有風電資源。若資源掌握在自己手中,財政未必吃緊。風電產量佔英國近半,是天然的經濟支點。問題在於,油價浮動不定,風能投資漫長。資源可貴,但不能養國。真正的難題,在於制度能否穩定,市場能否信任。
獨立後的歐盟前景,也非坦途。即使蘇格蘭想回歐盟,也不能立刻入會。歐盟對新成員有嚴格程序,需全體會員國同意。即使歐洲友好,也得經年累月談判。那段時間,蘇格蘭既非英國、亦非歐盟,貿易、關稅、邊界皆陷灰區。理論上的自由,可能換來現實的孤立。
若蘇格蘭重入歐盟,邊界問題更複雜。英蘇之間或須重設海關,貨物流轉受限。這不是政治姿態,而是經濟現實。從農產品到能源輸送,每一道關卡都要重新設計。對普通人而言,這不過是多幾層麻煩;對企業而言,卻是生死差別。
政治上,民意雖波動,仍無定論。2025 年多項民調顯示,支持與反對各半。年輕人多傾向獨立,長者多希望維持現狀。看似勢均力敵,實則疲於拉鋸。社會被撕成兩半,一半看前路,一半懷舊夢。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這場拉鋸,反映的其實是英國自身的困境。倫敦長期以中央之姿統治四國,權力下放有限,制度老化。脫歐之後,英國本身的凝聚力已受動搖。蘇格蘭獨立,不只是地方議題,而是整個聯合王國的體質病。它暴露出制度過時、地方被忽視的結構性問題。
三百年前,蘇格蘭為了安全與繁榮加入英國;三百年後,為了主權與認同,它想抽身而退。歷史像一條迴環的路,走到盡頭,又回起點。但這一次,路更陡,霧更濃。獨立不只是離開,更是重建。要重新定義貨幣、稅收、國界與身份。每一件事,都需要時間與談判。
蘇格蘭人追求的,是自主,是尊嚴。這種追求可敬,但要成事,光有熱情不夠。要有制度、理性與準備。歷史的歸屬感不能當飯吃,民族的榮耀也不能當預算。國家,不是憑夢想建立,而是憑現實支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