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的路有多爛?根據瀝青工業聯盟(Asphalt Industry Alliance)每年發布的地方道路維修狀況調查,過去十年間,英格蘭和威爾斯平均每18秒就有一個坑洞被填補——不分晝夜,每天如此,整整十年。結果呢?路況沒有改善,維修積壓反而從十年前的數十億英鎊,膨脹至今日接近190億英鎊。換句話說,花了這麼多錢、填了這麼多洞,英國的道路只是從爛,變成了更爛。
坑洞的形成有其自然原因。英國氣候潮濕,冬季氣溫在冰點上下反覆,水滲入路面裂縫,結冰膨脹,融化收縮,路面就在這個循環中逐漸崩解。大量建於二十世紀中葉的道路,路基從未為今日的車流量和重型車輛而設計,老化是遲早的事。但天氣和歲月只是背景,不是答案。把一切歸咎於氣候,不過是推卸責任的藉口。真正的問題,是錢的性質,不只是錢的多少。
在英格蘭,高速公路和主要幹道由中央政府負責,其餘佔全國道路總長度99%的地方道路,則交由各地方議會管理。這99%的道路,承載了全國約三分之二的行車里程——絕大多數人每天上班、接送子女、去超市買菜所走的路,維修責任全部壓在地方議會身上。地方議會的錢主要靠中央撥款,而正是這筆錢的結構,埋下了整個問題的根源。
道路維修本質上是一項經常性開支(recurrent expenditure)。路面每隔若干年就需要重鋪,不是因為哪裏出了問題,而是因為路面材料有其壽命。瀝青工業聯盟的建議是每10至20年重鋪一次,但調查顯示,英國地方道路的實際平均重鋪周期已長達93年。這意味著大量道路根本沒有被「維護」,只是在反覆修補,直到徹底失修為止。
為何如此?因為多年來,政府一再以資本撥款(capital funding)來回應一個本質上是經常預算(revenue budget)的問題。資本撥款是一次性的項目撥款,適合興建新基礎設施;但道路維修需要的是穩定、持續、年復一年的經常資金,才能維持系統性的重鋪周期。兩者的邏輯根本不同。一筆資本撥款可以今年翻新某條街道,但明年這條街道依然回到那個長期資金不足的經常維修體系,繼續惡化,繼續等下一筆從天而降的撥款。
2023年,辛偉誠(Rishi Sunak)政府宣布取消高鐵二期(HS2)項目由伯明翰至曼徹斯特的路段,並高調宣布將部份節省下來的資金用於填補全國坑洞。這個宣布在政治上很好聽,但在財政邏輯上卻是答非所問。HS2是基建項目,其資金屬於資本性質,不能轉為地方政府的經常維修預算。即使把這筆錢用來翻新一批路面,那批路面在數年後再度損壞時,地方議會依然面對同樣的困境——經常預算不足,無力維持系統性保養。資本撥款可以填洞,卻填不了制度的漏洞。
更令人沮喪的是,中央政府長年對撥款效益不聞不問。議會公共賬目委員會在2025年初的報告中直接批評交通部:每年向地方議會提供逾10億英鎊的道路維修資金,卻從未設定具體成果目標,也未曾評估這筆錢究竟換來了什麼。花錢,不問效果;路繼續爛,明年再撥款。這個循環持續多年,沒有人真正問責。
現任工黨政府承諾改變方向。2024年底宣布,2025至2026財政年度的地方道路維修撥款增至16億英鎊,並承諾自2026至2027年起的四年內提供共73億英鎊,讓地方政府可以制定較長遠的維修計劃。業界對此謹慎歡迎,但同時指出,即使承諾全數兌現,以目前接近190億英鎊的積壓規模估算,清除維修欠債仍需十年以上。路爛了幾十年,不可能幾年內還清。
英國坑洞問題的荒謬,在於它從來都不是技術問題,而是一個被刻意迴避的財政結構問題。工程師知道如何修路,也知道應該多久修一次。問題在於,制度把責任推給地方議會,卻長期以性質錯配的資本撥款代替應有的經常資金,讓地方議會在「修補還是重鋪」的兩難中年復一年地選擇前者。每一次政治宣傳意味十足的「填洞大計」,不過是把一個結構性問題包裝成政績。最終承擔代價的,是每一個駕車人士和騎單車的市民——用壞掉的輪圈和彈壞的脊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