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當油價飆升,重開北海探勘的呼聲便會再起。由於石油屬全球定價商品,英國產量對國際油價幾乎毫無影響,本土鑽探不會壓低油價。儘管如此,支持者仍提出幾項理由:新探勘可帶來稅收;北海油氣產業直接支撐著蘇格蘭東北部大量職位,相關供應鏈亦遍及全國;本土生產的石油,在開採與運輸環節的碳排放亦低於從中東以油輪進口的原油等等。
本文要問的問題更為具體:若不給予任何補貼,且要求營運商在開鑿前預繳全額廢棄保證金,新探勘在財務上是否仍然可行?
廢棄保證金的問題,並非程序細節,而是釐清誰承擔最終風險的核心機制。每口油井停產後須封堵棄置,費用約為250萬至500萬美元;計及基礎設施,平均約1000萬美元。整個英國大陸架(UKCS)的廢棄總成本估計高達560億美元。核電廠的監管要求業主預先撥備退役成本,北海理應遵從同一邏輯。若允許延後支付,公眾便承接了一個隱性負債——這與直接補貼在經濟效果上並無分別。豁免預繳保證金,本身就是一種補貼。
現有油田的單位運營成本,在2024年已達每桶約25美元,部分較難開採的油田更超過38美元。這是在基礎設施早已建成的前提下,單純維持生產所需的開支。新探勘的成本結構截然不同:在舊設施開鑽前,須先行支付勘探費用,部分探井更會一無所獲;一旦發現可開採儲量,尚需投入數千萬至逾億美元建設生產設施;加上全生命週期運營成本及全額廢棄保證金,北海剩餘儲量多屬規模較小、埋藏較深、地質條件複雜的油田,攤薄至每桶的全週期成本大致落在90至115美元之間。
業界常以78%的「暴利稅」為由,認為稅制本身阻礙了投資。然而這個說法忽略了一個關鍵:現行稅制附帶高達91%的投資免稅額,令應稅基礎大幅收窄,實際稅務負擔遠低於帳面稅率。若廢除現有的特殊稅制安排,改以普通企業利得稅(19至25%)處理石油開採,既不作任何補貼,亦不徵收重稅,新探勘的損益平衡點會落在每桶120至130美元之間,遠高於市場對未來油價的長期預期。
2026年3月,布蘭特現貨油價突破每桶110美元,表面上令部分項目接近可行。然而期貨市場的訊號截然不同:美國能源資訊局(EIA)預測布蘭特油價將於2026年第三季跌破80美元,2027年全年均價約為64美元。這輪急升源於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及荷姆茲海峽(Strait of Hormuz)受阻,屬地緣政治衝擊,而非結構性轉變。北海新項目由勘探到投產需時5至10年,業界以每桶60至75美元作長期規劃基準。在沒有政府價格保障的情況下,銀行不會以地緣政治溢價為十年期項目融資。
由此引出一個根本矛盾:凡是主張重開北海探勘的聲音,無論以何種方式包裝,實際上都在要求某種形式的政府介入——價格下限保障、投資免稅額、或豁免廢棄保證金,每一項本質上都是補貼。一旦承認需要公共支持,我們便必須要問「這筆錢用在哪裡更有效?」。若同等資源用於加速可再生能源發展,從而減少石油的需要,所帶來的經濟及環境效益遠超北海新油田。
北海已由增長期進入收成期。善用高油價視窗調整稅制、捕捉現有生產的超額租值,比以補貼啟動無法自立的新探勘,更符合公共財政的基本邏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