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國反對黨領袖栢丹娜（Kemi Badenoch）與影子能源大臣郭嘉兒（Claire Coutinho），以及改革黨（Reform UK）黨魁法拉奇（Nigel Farage），近期相繼高調呼籲政府重開北海油氣鑽探。郭嘉兒在社交媒體上聲稱，工黨阻撓鑽探，等於白白放棄250億英鎊的稅收，害苦普通納稅人。栢丹娜的說法更為直接：鑽探北海，是解決能源危機的答案。
這套論述直覺上頗具說服力。北海油氣的確曾是英國財政的一棵搖錢樹。自1970年代商業開採以來，北海稅收在1984至85年度達到高峰，佔GDP逾3%，總額逾120億英鎊。2008至09年度再創現金高峰，達到124億英鎊。2022至23年度，因俄烏戰爭推升能源價格，加上保守黨政府推出暴利稅（Energy Profits Levy），稅收再度攀升至90億英鎊。五十年下來，北海為英國財政貢獻了逾3,000億英鎊。說北海曾是英國的財富，並非誇大。
問題是，這是五十年前的北海，不是今日的北海。
當年的北海儲量豐厚，新油田一鑽便見油，稅基寬廣。今日的北海已是一個老化的盆地，九成儲量早已抽乾。現有生產量僅及2000年高峰時的兩成，並將持續萎縮。英國預算責任辦公室（Office for Budget Responsibility）預計，北海油氣稅收將由2024至25年度的約60億英鎊，急跌至2030至31年度的僅1億英鎊，趨勢早已鑄定，與工黨政策無關。
更弔詭的是，發放新開採牌照，在短期內實際上會令稅收下跌。這背後有一個常被忽略的財稅機制。在英國現行制度下，油氣公司的新投資享有高達九成一的稅務減免——涵蓋圍欄企業稅、附加稅及暴利稅下的投資補貼。每簽發一張新牌照，油公司的大規模前期投資便可即時大幅抵銷其應繳稅款。新牌照帶來的，是更多稅務扣減，而非更多稅收。
放眼長線，情況更不樂觀。油田開採完畢後，需要進行廢井封存（decommissioning），費用龐大。北海過渡局（North Sea Transition Authority）估計，現有油氣設施的廢棄處理成本合計高達410億英鎊。根據英國稅法，油公司可將廢棄費用無限期追溯抵銷過去繳交的稅款並獲退稅，HMRC估計此項安排將令公帑損失約117億英鎊。換言之，鑽探的利潤由私人公司享有，廢棄的賬單卻由納稅人埋單。有分析更指出，Rosebank等擬議新油田在計入所有稅務優惠與廢棄責任後，對英國財政的淨效益可能為負數。
至於壓低能源價格，保守黨的論述同樣站不住腳。油氣一旦開採，便以國際市場價格出售，北海的產量對全球定價幾乎毫無影響力。就連郭嘉兒本人在2023年出任能源大臣時，也曾承認新牌照「不一定能壓低能源費」。
解決能源危機，從來不是供應側的問題。與其費力在老化盆地擠出最後一桶油，不如透過能源轉型從根本上減少對油氣的依賴——太陽能和風能的價格不由中東局勢決定；愈多家庭以熱泵取代燃氣爐、以電動車取代燃油車，對油氣的需求便愈少，能源安全也愈穩固。鑽探北海，既壓不低能源費，短期內還會侵蝕稅收，最終廢棄費用更要由公眾承擔。那麼，究竟為了什麼而鑽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