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今世界,擁有航空母艦的國家屈指可數,同時擁有兩艘的更是少之又少。美國以11艘核動力超級航母遙遙領先,中國以3艘緊隨其後。在此之外,全球只有英國、意大利與印度各自維持兩艘固定翼艦載機航母的作戰能力,令英國置身於一個極為有限的戰略圈子之中。
航母的戰略意義在於其機動性與自主性:它是一座可以移動的空軍基地,不依賴他國領土或機場,能夠在遠離本土的海域持續提供空中打擊、偵察與制海能力。正因如此,航母被視為大國海軍力量的核心標誌,亦是在危機中最具靈活性的戰略工具之一。
HMS Queen Elizabeth(伊利沙伯女王號)於2017年12月正式服役,HMS Prince of Wales(威爾斯親王號)於2019年12月緊隨其後。兩艘艦艇同屬伊利沙伯女王級(Queen Elizabeth-class),各重約65,000噸,艦身長284米,是英國有史以來建造的最大型軍艦。推進系統方面,兩艦均採用綜合電力推進設計,由羅爾斯羅伊斯(Rolls-Royce)MT30燃氣渦輪機及瓦錫蘭(Wärtsilä)柴油發電機組合驅動,最高航速約25節。艦上設有兩座分離的島式上層建築,前島負責航行操控,後島負責飛行甲板管理,此設計在同類航母中頗為罕見,有效提升飛行甲板的調度效率並提供冗餘保障。飛行甲板設有滑躍式起飛坡道,適配F-35B閃電II短距起飛垂直降落戰鬥機,戰時最多可搭載36架F-35B及多架梅林(Merlin)反潛與預警直升機。無飛行聯隊時核心艦員約679人,搭載飛行聯隊後增至約1,600人。兩艦合計造價約62億英鎊,若計入整個計劃的全生命周期費用,估算超過90億英鎊。
與主要海軍強國相比,伊利沙伯女王級在規格上屬中量級。美國海軍最新的傑拉爾德·福特號(USS Gerald R. Ford)排水量達100,000噸、艦長337米,由兩座核反應爐驅動,最高速度逾30節,並配備電磁彈射系統(EMALS),能夠起降F/A-18E/F超級大黃蜂及E-2D先進鷹眼固定翼預警機。法國的戴高樂號(FS Charles de Gaulle)排水量雖僅42,000噸,但同樣採用核動力,並配備彈射器與攔截裝置(CATOBAR),能夠起降陣風M(Rafale M)戰鬥機及固定翼預警機。英國選擇滑躍起飛的STOVL設計,省卻了彈射系統的工程複雜性,但代價是艦載機種類受限,尤其無法搭載固定翼預警機,在超視距感知能力上存在明顯缺口。值得一提的是,英國政府曾於2010年計劃將其中一艘改裝為彈射起飛構型,但因改裝費用飆升至估計20億英鎊,於2012年放棄。在人員效率方面,伊利沙伯女王級卻具優勢:戴高樂號以42,000噸艦體需約1,800名海空聯合人員,而伊利沙伯女王級以更大的艦體僅需679名核心艦員,自動化設計的投入顯而易見。
英國建造兩艘而非一艘航母,有其清晰的制度邏輯。航母需要定期進塢維修,維護周期往往長達數月,單一航母無法保證持續的部署能力。兩艘航母讓皇家海軍能夠輪換排程——一艘在外執行任務,另一艘接受維護或待命——確保任何時候都有至少一艘可以立即響應。這就是所謂「連續航母打擊能力」(continuous carrier strike capability)的設計前提,亦是這項造價高昂的計劃在戰略上最核心的理據,並於2015年的《戰略防衛與安全審查》中獲得正式確認。
然而,兩艦自服役以來反覆出現的推進系統問題,使這一設計前提受到嚴峻考驗。艦艇的螺旋槳軸因尺寸過大,無法以單一整體金屬鍛造,須分三段製造再以聯軸器(shaft coupling)連接。威爾斯親王號於2022年8月出航後不足一天便發生右舷螺旋槳軸聯軸器故障,重達33噸的螺旋槳出現異常,艦艇須被拖返港口,送往巴布科克(Babcock)船廠維修,歷時整整9個月。事後調查顯示,右舷軸在建造階段已存在安裝偏差,關鍵部件安裝有誤,而這些問題在出廠前的海試階段始終未被識別。伊利沙伯女王號於2024年2月亦在出航前的例行檢查中發現右舷軸聯軸器異常,被迫缺席北約「穩定捍衛者」(Steadfast Defender)演習,由威爾斯親王號緊急替補出場。國防部聲稱兩起事故互不相關,但兩艦均由「航母聯盟」(Aircraft Carrier Alliance)旗下多間承包商聯合建造,包括BAE系統、巴布科克國際及泰利斯英國,質量管控方面的深層問題始終未能令外界完全信服。議會數據顯示,威爾斯親王號自服役以來僅約21%的時間處於海上狀態,約33%的時間用於維修,遠低於設計預期。
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,2026年初出現了兩艘航母同時停止運作的局面——而這恰恰是建造兩艘的制度設計所要防止的情況。伊利沙伯女王號自2025年中進入羅塞斯船塢(Rosyth)進行大修,工程涉及推進系統、導航控制及損管系統的全面翻修,原定約七個月完成,但因進度持續落後,至2026年初仍比計劃延誤數月,復役時間表尚不確定。與此同時,威爾斯親王號於2025年4月率領航母打擊群執行「高桅行動」(Operation Highmast),遠赴印太地區,歷時8個月、航程逾40,000海里,於同年11月底返回朴次茅斯(Portsmouth)。長途部署結束後的例行維護不可省略。結果是,一艘因大修延誤未能復役,另一艘剛完成遠征即須入塢休整,兩個維護窗口重疊,令原定的輪換機制完全失效。前第一海務大臣韋斯特勳爵(Admiral Lord West)公開批評此局面「令人羞恥」。
即便工程問題得以解決,兩艘航母能否同時全力運作,還受制於整個護衛艦隊的規模。2026年初議會數據顯示,6艘45型驅逐艦中僅3艘具備作戰能力,8艘23型護衛艦中僅6艘可用,5艘機敏級(Astute-class)核動力潛艇中只有1艘在海上,全艦隊63艘艦艇可供部署者僅約半數。就算兩艘航母同時狀態良好,現有護衛力量亦難以支撐兩個完整的航母打擊群同時出海。
2026年3月,隨著中東局勢升溫,英國將威爾斯親王號的出航準備時間由14天縮短至5天,以備必要時迅速部署至東地中海。這一決定說明航母作為戰略工具的功能依然存在,但同時也清楚說明:面對突發局勢,英國能夠響應的只有一艘,因為另一艘的大修仍在持續。
英國建造兩艘伊利沙伯女王級航母,是一個充滿結構邏輯的決策:兩艘確保輪換,輪換確保持續。問題在於,這個邏輯所假設的前提——大修按時完成、建造質量可靠、護衛艦隊保持充足——在現實中逐一落空。航母本身只是系統的起點,而非終點。當旗艦無法按時出航、護衛力量捉襟見肘,「連續航母打擊能力」便從制度設計退化為一句難以兌現的承諾。

